温顺的女性

温顺的女性

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是见过一些人的.. 每次说完什么话,马上就会觉得刚才说的话可能会让人鄙夷或者贬低自己,于是又自己开始说一些贬损自己的话,补上一些尴尬无措的笑容和动作。敏感的别扭使一个人从故意想要让妻子敬重自己的沉默到突然想情不自禁地吻她的脚,感到不可抑制的幸福。为什么感觉自己小时候反而会经常有这些无意识的阴暗的情感呢.. 年龄大了变得钝了许多.。

"Empty your mind, be formless, shapeless, like water. Put water into a cup. Becomes the cup. Put water into a teapot. Becomes the teapot. Water can flow or creep or drip or crash. Be water my friend.”


愚蠢啊,愚蠢啊,愚蠢啊,愚蠢啊!当时我直截了当、冷酷无情(我要强调我是冷酷无情地)对她说了两句话:青年人心地恢弘,这很好,但是——它不值一文钱。为什么不值呢?因为它来得容易,不是在生活中打熬出来的,这一切是所谓“生存的最初的印象”,可是我们来看看您在工作中又是怎样的!廉价的心地恢弘总是容易的,甚至献出你的生命,这也稀松平常,因为这不过是热血沸腾,精力过剩,对美的渴求罢了!不信,你来试试做出一种心地恢弘的壮举,困难的、不声不响、默默无闻、无声无息而且招致谗言的壮举,要作出极大牺牲却得不到半点荣誉的壮举,由于这种壮举,您这个闪闪发光的人在众人眼里成为一个卑劣小人,而实际上您是世界上最最正直的人——哼,您就试试做出这样的壮举看,不,您会拒绝的!再看我吧,我一辈子做的无非就是实现这种壮举。一开头,她跟我争论,争得多凶呵,可是后来,她开始不做声了,甚至完全不做声了,她只是睁大了眼睛听着,好大好大的、全神贯注的眼睛,而且……除此以外,我突然看到一种微笑,不肯轻信、不是善意的默然的微笑。我迎她到我家里的时候,脸上就带着这种微笑。不错,她当时无路可走……


我们默然无语地去,又默然无语地回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开头就默不做声呢?要知道,我们开始并不吵架,可是也不说话。我记得那时候她老像是偷偷地瞧我;我一发现她这样瞧我,就更加保持沉默。不错,坚持沉默的是我,而不是她。在她那方面,有过一两次热情迸发,扑过来拥抱我;但是由于这种热情迸发是病态的,歇斯底里的,而我需要的是扎扎实实的幸福,加上她的尊敬,因此我漠然处之。我做得对:每次热情迸发以后,第二天就吵一场。


听我说吧:那时候我对她的爱情是深信不疑的。要知道,当初她常常扑过来搂我的脖子。她爱我,说得更确切一些,是她希望爱我。是的,情形就是这样:她希望爱我,她竭力想爱我。


我的绝望的处境,我完全明白,啊,我明白!然而信不信由你们,那种欢悦在我心中翻腾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以至我想我要死了。我满心幸福、如醉如痴地吻她的脚。是的,幸福,没有边际、没有止境的幸福,而且是在充分理解我的毫无出路的绝望下的幸福!我哭了,说了些什么,可是我根本说不出话来。她的恐惧和惊讶突然为一种焦虑的思绪、一个异乎寻常的问题所代替。她奇怪地,甚至粗野地瞧着我,她想尽快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接着她微微一笑。我吻她的脚,使她羞得无地自容。她把两脚挪开了,可是我马上吻那地板上她的脚踩过的地方。她见我这样做,羞得扑嗤一声笑了(你们知道人羞得笑起来的神态是怎样的)。接着歇斯底里症发作了,这我看到了。她的一双手发抖,可我没有去想这个,只管喃喃地对她说:我爱她,说我不愿意起来,“让我吻你的衫子……一辈子像这样膜拜你……”我不知道,我也不记得——她突然哭出声来,浑身哆嗦;一场歇斯底里的可怕的发作来到了。我吓坏了她。


“我还以为您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了呢,”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说了这句话,她那么情不自禁,也许她根本没有发觉自己说了什么,然而——啊,这是那天黄昏她说的最重要、最厉害、而在我也是最容易理解的一句话,它仿佛在用刀子剜我的心!它向我说明了一切、一切,然而只要她在近旁,在我眼前,我就禁不住要希望,我就感到幸福到了极点。啊,那天黄昏,我耗尽了她的精力,这我明白,但是我不停地想我会把一切立时改变过来!末了,到了夜里,她已经没有半点力气,我劝她睡觉,她果然马上睡着了,并且睡得很香。我料她会说呓语,她果然说起呓语来,不过那是最轻微的呓语。我在夜里几乎一刻不停地起床,趿着拖鞋轻轻悄悄地走去看望她。我在她床边绞着双手,望着这个躺在当初我花三个卢布为她买来的破铁床上的病人。我跪下来,却不敢吻她的脚,因为她睡着了,不知她意下如何!我向上帝祈祷,可是接着又跳起来。卢凯丽雅老从厨房里走出来,注意着我。我走去告诉她上床睡觉,我说从明天起,“光景会大不相同”。

我盲目地、疯狂地、可怕地相信这一点。啊,喜悦,我沉浸在心醉神迷的喜悦中!我只等明天到来。重要的是:尽管有了征象,我不信会有任何灾祸。尽管障眼布落下了,我还没有完全恢复理智,而且好久,好久都没有恢复,唉,一直到今天,到今天这一天!!而且那时候理智又怎么、怎么能恢复呢:要知道,那时候她还活着,她就在我面前,我也在她面前:“她明天醒来,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她,她全都会明白的。”这是我当初的推断,简单而又清楚,因为我在那种如醉如狂的喜悦中!最重要的是这次到布伦去的旅行。不知为什么,我老是想:布伦就是一切,到了布伦,就会有某种最后确定了的东西。“到布伦去,到布伦去!……”我发疯似的等待着天明。


啊,请你们相信我,我明白;但是为了什么她要死呢?这仍然是个问题。我的爱情使她惊惶,她认真问她自己:是接受呢还是不接受?她受不了这问题,宁可一死了之。我知道,我知道,这没有什么可苦苦思量的:她许的愿太大了,她害怕自己做不到——这很清楚。这里有一些十分可怕的情况。

因为她为什么要死呢?这问题依然存在。这问题冲撞着、冲撞着我的脑子。只要她希望照这样过下去,我本会由她这样过下去的。她不相信那种改变,问题就在这里!不——不,我胡说,完全不是这样。那只是因为对我必须诚实:要爱,就全心全意地爱,不能像敷衍那个商人那样地爱。可是她太纯洁、太纯真了,她不能同意商人所需要的那种爱情,因此她不愿意欺骗我。她不愿意用二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的爱情冒充十足的爱情来欺骗我。这种人太诚实了,问题就在这里!你们记得吗,当初我还想使她心胸开阔起来哩。多奇怪的想法。

我一心想知道她是不是敬重我。她是否鄙视我,我不知道。我不以为她鄙视我。真奇怪,整整一冬天,我怎么会一次也没有想到她鄙视我呢?我百分之百相信事实正好相反,直到她用严厉的惊讶的眼光瞧着我那一刻。说严厉一点不错。这时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她鄙视我。我无可挽回地永远地明白了!啊,她鄙视我不要紧,哪怕鄙视我一辈子,只要让她活着,活着就好!刚才她还走来走去、说话。我压根儿不明白,她怎么会从窗口跳下去!哪怕在五分钟以前,我又怎么料得到呢?我叫了卢凯丽雅进来。现在我怎么也不能放她走,怎么也不能!